专访:与其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流亡藏人当代艺术家噶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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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之声2017年8月12日报道】今年七月,台湾“自由西藏学生运动/SFT”带团参访印北达兰萨拉流亡藏人社区,了解官方与民间机构的运作,体验流亡社区的生活。参访团成员之一黄淑娟于西藏之声实习体验数日后,完成专访节目“与其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流亡藏人当代艺术家噶玛”,以下为访谈内容。

前言:

噶玛席曲(Karma Sichoe)一名位在达兰萨拉的当代艺术家,同时也是背后拥有说不尽故事的流亡藏人。在印度长大的难民孤儿与同伴于达兰萨拉的西藏儿童村接受教育,而后带着艺术天份前往西藏工艺美术中心学习,在著名的前西藏布达拉宫唐卡画家大师仁增班觉(Rinzin Paljor)的指导下,接受正式的唐卡绘画培训。绘画带给他心灵上的鼓舞及信仰基底,专注作为唐卡画家一段时日后,转而投入大量时间精力于流亡藏人社会议题及政治倡议,并自我形成一名多元当代艺术家。

从小就很喜欢画画,像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天赋,如同西藏与他的关系一样紧密,无法割舍。成长过程无形深深地影响噶玛的艺术,深信艺术的力量可以让互不相识的个体理解彼此的不同,同时也帮助自己更多了解他人的能力。运动倡议与艺术已然变成生命中的一部分,藏人身分议题让他处在挣扎的状态,也因为产生自我认同的问题意识,进而转成为倡议西藏独立的力量。

流亡藏人艺术家噶玛斯曲 图片:黄淑娟

老师眼中的问题学生潜藏着艺术天赋

自己形容在学校就是个问题人物,因为有一个未知的问题伴随着他长大,他很生气不知道自己是谁,对从何而来感到混乱,而画画是他可以逃避这些问题的方法,借由在笔记本上创造属于自己的世界。“我很喜欢幻想,例如幻想这个胖胖略带笑意的人是我母亲,或者可能那个戴眼镜的才是,我母亲在某处工作很忙”,过几年后才知道原来自己是个孤儿,没有家人无依无靠,当別人问起时自我保护机制会产生一套说法,无论谁来问他,可能每次都有不同的故事。“在学校里可能有几千名学生,但我只有一个人很孤单”,没有人相信与了解他。

在就读西藏儿童村(Tibetan Children’s Villages,简称TCV)期间,学校会教导西藏历史,也间接从长辈口中听到一些西藏抗暴情势,眼前中共武装军队变成一个现实上可具体挑战的目标,当时很想起身用武力反抗中国军队,甚至企图加入在印度政府底下的西藏反抗军,但去到那里才发现和自己想像的不一样,可能也不会有上战场的一天,也刚好被判定体格不符而被退回。

看到了达兰萨拉以外的世界,再次重返学校时,也许身边的人尚未意识到,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和过去的自己不一样。当校长宣布有一个唐卡(Thang-ga)绘画学习机会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冲去办公室报名的学生,校长翻阅着噶玛长年累积的绘画素描本,甚至还讶异地不相信出于他的手,一再确认噶玛是否有能耐抵住学习费时耗工的唐卡绘制。

毅然展现出决心让噶玛很幸运地获取这个机会,抵达西藏工艺美术中心(Centre for Tibetan Arts and Crafts)学习。指导老师仁增班觉(Rinzin Paljor),是一位著名的西藏唐卡画家大师,当年大师在西藏是中共解放军批斗的重点目标,被折腾得不成人形,逃亡出来后尊者达赖喇嘛请他为流亡政府绘画,现今仍可在达兰萨拉大昭寺看见其壁画。仁增班觉大师展现其宽矜的风范并指引噶玛一条人生道路,从大师身上看到以暴制暴只是恶性循环,也让噶玛逐渐改变以暴力作为西藏复仇唯一手段的想法。

拿着画笔往前冲,投入西藏独立倡议运动

噶玛结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同时是印度自由西藏学联(Students for a Free Tibet,简称SFT)的创始成员,也是1998年在新德里进行西藏独立绝食抗议的六人之一。噶玛的绝食抗议持续了47天,最终是被带到印度医院强迫静脉注射营养液才恢复体力。从那时起,噶玛的艺术创作越显突破,遵从一定比例规则的唐卡绘画已无法满足俇热的才华喷发,并拓展到超越传统的现代艺术。即使绘制唐卡可以赚取收入,但当时的收入也完全奉献给社会运动,渐渐地作品也不再为他人或商业经营而做,完全照自己的自由意志创作。

“我从未停止绘画,即使我画得很慢,每下一笔触都是从脑中思索转化而来”,噶玛将创作视为自己表达情绪出口的一种方式,过着自给自足简约生活,转换幼时愤怒的心境回归大自然的平静。噶玛也开设艺术工作室教导学生,但从未承诺学生一个长时间的课程,透过经常举办绘画工作坊来指导,从美国、欧洲、到印度学校或西藏学校,一小时、两小时或一个星期,拥有很多不同年龄层、不同种族学生,如果学生想学唐卡就教唐卡,如果他想学整体的艺术,亦会教授,一切由学生决定他想学什么。

境内与境外的世代交替

在老一辈世代、现在所处的世代到未来世代,作为西藏人,每个世代势必有着相同的问题,就是中国正占领着西藏造成西藏流亡,以前到现在都正在发生,如果问题仍未解决,那么未来也会持续地发生。世代差异的产生,随着时空背景不同有很多角色位置的更迭替换,在西藏境内每天、每个小时,都在强迫西藏人必须当个中国人,即使作为西藏人生在西藏却必须被迫成为中国人,一种违背本性的生活;而身为境外流亡的西藏人,也有自己的生活课题就是必须学着适应当地的环境与文化活在当下,这造就了境内境外每个西藏人的处境不同,也产生了差异,并存在于不同世代间的链接之中。

至目前为止,两种世代文明的撞击显现出来的差异就如同现在所看的如此巨大,并将持续存在至年轻世代。更有甚者,很多不确定性与恐惧,年轻一代为了未来可能要更加努力去寻找解救方法,我们不能总是往回看老一辈人是如何可惜没有创造出机会,每个人都是造成差异的一部分,并不只是中国强压占领,我们听到所有有关中国在西藏做的事情,都是试炼。就噶玛所知,中国人民没办法在中国找到工作,但中共让他们可以在西藏找到双倍薪资的工作,所以就蜂拥至西藏,甚至很多逃亡的罪犯也逃去西藏重新过生活,他们带着中国人的特质与个性去西藏,政策就是要将西藏全面性汉化,也变成一个新的问题。所以我们都是这里面的一环,需要对现今西藏问题负起责任,年轻一代更需要尽可能继续维持属于西藏人的坚强与力量,我们也必须尽可能去告诉年轻一代我们的故事,我们才能继续往前走下去。

噶玛斯曲的绘画作品 图片来源:黄淑娟

维系藏人的自我认同

无论何时何地,不论住在哪里,过什么生活,噶玛总是试着告诉女儿并介绍西藏人的生活方式,这很重要,因为在中国的政策下,生在西藏境内的西藏人,必须要像他们中国人一样,并不能活得像西藏人。听过很多故事,受压迫被关在监牢的西藏人,虽然没有死,但却活在异常高压状态中,随时会被射杀;又或者汉人不仅大肆侵占西藏土地甚至连生活上也排斥藏人,一样的工作汉人及藏人领的薪资却不同,逐渐造成差异,更可怕的是可能二十年后西藏人就变成中国人,这些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持续努力的原因,即便我们倍受压迫,作为西藏人最重要的任务是维系西藏人的自我认同。作为西藏人的认同并不只限于血脉或基因,而在于你是否认同自己是西藏人,你相信什么,你怎么活。例如噶玛的女儿是混血儿,可以是德国人也是西藏人,如果她自我认同是西藏人,那她就是个西藏人!如果她认同自己是德国人,那她就会表现像个德国人!那是自然的,立基于你的生活形式,就会产生自我认同。这也是西藏独立运动所想要维持住的,你的容貌你的样子可能会改变但你的本质是永远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改变。

语言是生活的一部分,是来联系人们沟通的一个媒介,一个人的表现来自于心中的思想,并透过语言来呈现,所以想要维系住西藏传统,藏语是非常需要被保存下来的文化之一。语言影响一个人很大,透过语言可以形塑出一个人的个性、思想与行为,展现在你每一天的生活当中,说藏语、穿藏服、吃藏餐保持在生活中持续奋斗的精神。

重返西藏作为一生志业

噶玛给自己未来的目标,希望继续保持绘画、当一个好爸爸、当一个有用的人、不伤害他人,如果不能帮助別人则至少作到不伤害他人,以及终极目标就是回到西藏。噶玛持续为西藏议题努力,这需要时间但必须去做,因为藏人必须活在一个心中没有伤痕的地方。无论我们喜欢不喜欢,西藏人和中国人仍旧保有不可分的关系,有时一起工作、有时好有时坏,有时是朋友,有时是敌人,彼此势必活在一起,去找出解决方法、找出路线,这不像西药速速吃快快好,也许吃了药到胃里,却只能解决一部分的病痛,治标不能治本,这不像吃药,西藏和中国的问题是非常巨大的,总有一天可以找到解决方式,让彼此未来像兄弟姊妹一样的手足情深。

“去西藏吧!”期盼更多华人投入研究

噶玛对前来采访的台湾青年说,希望有更多像是香港、台湾、新加坡、马来西亚等说华语地方的年轻人投入西藏运动,因为不仅是西藏议题需要找出人道方法解决问题,很不幸地很多问题即是来自于说华语的人们,所以鼓励华语界的年轻人更必须要去到西藏境内,去深入了解研究西藏议题,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不是所有中国人都是不好的,而是需要更多人去了解背后的原因,经过近六十年的侵略占领,西藏人仍持续反抗。“因为说华语,更能让你们容易进入西藏,并深入研究切入要点,去了解在不同型态遭受压迫的人民。在此我请求,所有的华人们,去西藏吧!去了解西藏局势,用你们拥有的自由与权力。”

台湾SFT 2017年达兰萨拉参访团成员黄淑娟,于西藏之声实习体验数日,完成了这篇专访节目。

流亡藏人噶玛斯曲 图片:黄淑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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